一去不还唯少年

有情人 谁来体恤 天下事 合久必分

[琅琊榜][蔺苏] 一寸欢喜(36)

任性的想写一章蔺晨法师在南楚的故事!反正你们也知道宗主在金陵怎么样,对吧~?




庭深有槐


楚越国最近来了一位陈姓法师。

陈法师从不以真面目示人,就连睡觉的时候都带着镶嵌有五彩琉璃的骷髅面具。他个子不高,略微驼背,讲话瓮声瓮气的,完全听不出年纪;他身上总有一股奇异的香味——大概是那件麻袍子下那些瓶瓶罐罐散发出来的吧。

据说陈法师有三只眼睛,通鬼神、知天命,能治百病,还会巫术,反正——本事大着呢。他到楚越国才几个月,楚王宇文霂已经非常信任他,就连自己养母的拾骨葬仪式都交由他来主持。那些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妃子更是对他言听计从。娴玳郡主宇文念到了出阁的年纪,她的大婚人选也去问过他的意见。

就如同大多数高深莫测的法师,这位陈法师也有些不同寻常的癖好:他不喜欢邬城里头那座建得富丽堂皇的王宫,自己跑到城外搭建了一间竹屋。他住处附近有一大片槐树林,楚越国的人觉得槐为“木鬼”,槐树林往往是养魂的所在,因此那儿平日里没什么人敢靠近。自从陈法师在里头搭建了竹屋,那片槐树林就跟施了巫术的奇门八卦阵,没有谁能够自个儿进去不迷路的。

当然,陈法师也有与众不同的地方。不像许多精通蛊术巫术的法师,他不养毒虫或小鬼,而是养着许多信鸽。有时他的鸽子从南方飞来,带来楚王的传召密信,他便会动身到王宫里去;有时他的鸽子从北方飞来,很快会有另一只鸽子带着回信飞走。


阿秀是被指派去照顾他的侍女。一开始阿秀有些怕这位陈法师,她也不明白为何这等美差会落在自己头上。她是罪臣之女,家里的男丁大多被埋到了荒郊野地,还活着的则被发配去做苦役了。阿秀自小便在宫里做事,受了不少的苦,故而生得很瘦弱,脸蛋也不漂亮,唯一的过人之处便是天生的好嗓子。如果哪位妃子来了兴致,偶尔会让她到跟前去唱上一曲。

名义上说是照顾,阿秀平日里要做的也不过是给那位陈法师送一下吃食,再为他收拾收拾屋子。陈法师住的地方除了阴气重了些,药材的气味浓了些——其他方面都跟普通人的住处没什么两样,反而相当整洁。所以这活儿既不算苦,也不算累。而且陈法师古怪归古怪,待她还挺客气。

阿秀每隔两天都会提着新鲜的蔬菜瓜果到林子外,如果最高的那株槐树底下摆着三块石头,那么陈法师就会在正午时出来,为她带路。如果没摆有石头的话,那么陈法师就是出门了,她隔两天再来。

每次见到陈法师,阿秀都忍不住去想:或许那副面具后真的有三只眼睛,或许他能够看到阿秀死去的父兄——当年他们是否真是冤屈而死的呢?阿秀很想知道,但她又不愿真的去问这位仿佛知晓世间所有秘密的法师。她小小年纪,已然经历过人世间的风霜苦难,她明白就算得到了肯定的回答,那又能怎样呢?她只是一个小姑娘啊。不过是徒增烦恼而已。


直到对歌节的那天,阿秀才跟陈法师真正地说上话。

那天阿秀早早打扫好了竹屋,可到处也找不到这竹屋的主人。她自己是走不出这槐树林的,于是只好乖乖等着。等啊等,她闲得无聊,便光着脚丫子爬到屋顶上,哼唱起当地的民谣。

楚越之人大多能歌善舞,不管是织妇村姑,还是荒陬蛮民,都能即事而歌,无拘无束。对歌节这一风俗更是自古流传下来的,每到三月三,沿江上下,数里之内,士女如云。楚音温软,唱起情歌来更是宛转旖旎。

阿秀居高望远,只见草木丰茂,池泽遍布,溪流如织;在这如画的山水间,她不知不觉间动了情,清亮的歌声随风而去,一里外都能听到。

陈法师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到了她身后,等她唱完了才开口问,这是什么歌儿?阿秀被他吓了一跳,定了定神才答,这是《越人歌》。

陈法师点点头,说你唱得很好。也不知为何,阿秀居然鼓起了勇气,用自己生硬的中原话又唱了一遍:“……今夕何夕兮,搴洲中流?今曰何曰兮,得与王子同舟!蒙羞被好兮,不訾诟耻。心几烦而不绝兮,得知王子。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悦君兮君不知……” 

这首歌背后的故事几乎每一个楚越子民都知晓:碧水澹澹,兰桨荡漾,身份尊贵的王子一身华服,锦舟轻发,泛游于江上。越人船夫拥楫划桨,于一众奴仆中遥望许久,他为王子的容颜而情思缠结,终不能释,趁着乐师低唱、清风摇摇之机,唱了一曲;其缠绵悱恻之哀绝,求而不得之苦楚,打动了王子,最终许了这异国船夫一夜风流。

在阿秀心目中,这是个一见钟情后两厢情愿的美好传说。但陈法师仿佛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他笑着感慨,好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悦君兮君不知。可是,便是君相知,那又如何?即便这位好心肠的王子接受了船夫的爱意,与他同床共枕,两人交欢尽意……王子到底还是要回他的王城去啊。

阿秀天真烂漫,从未想过这点,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后来王子怎样了、船夫怎样了。她愣了片刻才道,那……船夫可以跟王子走呀,他可以陪他一起回王城去。

陈法师的声音没平时那么嗡嗡作响了,他轻轻回道,对,他是可以。

阿秀偏偏脑袋,又添了一句,就算他最后没能随王子而去……彼此留个念想,不也很好吗?

陈法师不再接话,送她出槐树林的一路都沉默着。


阿秀本来以为自己说错了话,惹得陈法师不高兴了,心里忐忑得很。结果那天以后,陈法师竟对她亲切不少;他时不时会说笑话来逗她开心,还教她念咒语。她这才发现,原来这位陈法师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;原来,他不光脸上戴着面具,就连心里也一直戴着。


大约过去了半年,阿秀连续三回都没看到槐树下放了石头。难道陈法师出远门去了?难道他病了,需要人在旁照看?念及此处,她不由得担心起来。踟蹰许久,阿秀咬了咬牙,心想自己都走过那么多回啦,肯定不会再迷路,一抬腿就踏入了槐树林。走了大半天,她总算不在原地打转儿了,却没能够找到那间自己熟悉的竹屋,而是来到了一处溪流前。溪水清澈,青苔上有小鱼跳来跳去。阿秀突地听到树林后有隐约的响动,心里大喜,正要开口打招呼,结果一个从未见过的青年男子走了出来:他身上的袍子湿漉漉的,黑头发披散着,双脚赤裸。

那位青年男子对她笑了,小妹妹,偷看别人洗澡可不是好习惯。

阿秀猛地涨红了脸,她慌慌忙忙地转过身去,不敢喘气,不敢说话,当然更不敢走掉。

阿秀,别怕,是我呀。

陈、陈法师?阿秀大惊失色,她转身一看,面前的男子个子很高,一点都不驼背。他的面容很是陌生:脸上仅有两只眼睛,声音倒是跟陈法师有几分相似。

……啊,法师,您受伤了?阿秀很快就发现了他腿上的斑驳血迹,她从没想到过这位神通广大的法师居然会受伤,也没想过陈法师原来这样年轻、长得这样好看。

没事没事,我去山涧里采药,早上雾气重,看不清,所以才不小心划破了。

可那明明就是猛兽的抓痕啊——阿秀心里这么想,但她更为关心的是别的事。她不安地问道,法师,您……您还能走路吗?

不能走路的话,莫非你愿背我回去么?我可是很沉的喔。陈法师瞧见阿秀脸又红了,忙说我没关系的,伤口刚才已经洗干净了,包扎一下就可以走动,你别担心啦。

这下阿秀的眼眶也跟着红了。


那天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在槐树林里慢慢走着,陈法师告诉阿秀,除了他自己,这世上还有一个人,闭着眼也能走出这奇门八卦阵。

阿秀听了,直觉这一定是那个在北方,常常给陈法师寄信来的人。她鼓起勇气问,他……他是法师的好友吗?

陈法师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

阿秀又问,您明明这么厉害,却选了那人也晓得的阵法……您是故意的吧?

陈法师沉默了片刻,依然只是点头。

阿秀突然明白过来,她拍手笑道,所以那人有一天肯定会来看望法师您的啦,对不对?

陈法师摇摇头,终于开口了。他说,不,他在很远的地方,恐怕不会来这儿的。

阿秀不由得奇道:他不会来……既然他不来,那您为何还要将这里布成只有他才识得出的迷阵呢?

和上回谈到王子与船夫时一样,陈法师不再答话了。他难得没有戴面具,嘴角有一抹淡淡的笑意,他望向阿秀的目光颇有暖色;所以阿秀知道,他这一回也没有生她的气。

那个人明明不会来。可他万一真的来了,总是可以找得到他。这份心意,那时的阿秀还不明白;多年后,等到她再忆起此事,便唯有泫然长叹了。

——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悦君兮君不知。

陈法师曾说过,即便与君相知,那又如何?

阿秀自小长在深宫,不通情爱;她疑惑过,这世上真的会有分明两心相知、却却不得相守的事发生吗?如果她去问那些极有学问的中原儒士,大概他们会这么告诉她:一曲《凤求凰》是那般动人,纵然文君夜奔相随,却也有后来的《白头吟》之叹;武帝金屋藏娇确是风光无限,但最后等着陈皇后依旧是冷宫月华、咫尺长门。

不是所有的等待与真心都不会被辜负;那么,大概便如阿秀当日所言——彼此留一个念想,那也是好的。


最终那位陈法师在楚越国只待了两年不到的光景。他来得无声无息,离开时也是一样。他走之前也没告知任何人,仿佛一抹幽魂,就那样随着日出消失了。

记得那是四月初的某天,阿秀满怀期待,照例走到那株槐树之下寻找那三块石头的踪影。结果那里仅有一个绣工很好的锦囊。阿秀打开锦囊,发现里面有一颗很大的翡翠。她也是见过那些妃子佩戴的首饰的,她看得出来,光凭这颗翡翠,她这辈子足以吃穿不愁。

这大概是陈法师留给她的临别赠礼了。比起真相,他将安逸快活的一生赠与了她。

阿秀这辈子都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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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苏预备上线……顺说下回靖王会出场。离完结越来越近了呢,哦耶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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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-03-16